舌尖江西|丝瓜几度绿

街头碰面,阿嬷们常说的一句话是:“汤炖在锅里,回去炒个青菜就行。”主厨多年,我并未习得半点炖汤之术,还是保留早年习惯,用锅涮点菜汤,图个省事,平日多是西红柿蛋汤,夏天一到,西红柿功成身退,丝瓜粉墨登场了。

我偏好颜色墨绿的丝瓜。挑回两小根,洗净,去皮。丝瓜皮长长的,黏在手上,又滑又凉。丝瓜皮原也是一道菜,就着小青椒炒,葱绿绿,吃起来脆爽爽的,有股子清香,特下饭,但现都弃之不用。

去了皮的瓜身白白的,软软的,切成薄片,下少量油,丝瓜入锅,中火翻炒,待丝瓜片炒至糯软,出汁,即倒水下去。水不能放多,多了,汤就没味了。取个鸡蛋,打至黏稠状,待锅里水开,倒入蛋液。蛋液在锅里稍一愣神,便沸了起来,黄黄的,到处漫卷,和丝瓜缠绕在一起。撒少量盐,再撒几粒小葱,将汤盛至白色的汤盘,只见蛋卷明黄,丝瓜翡翠,黄绿分明,互相映缀。

舀一勺入口,鲜得眉毛都飞起来。丝瓜去火,鸡蛋汤也去火,所以丝瓜蛋汤是消暑汤品。这样的汤天天喝,都不会腻。连那挑嘴的孩子都爱喝,一人一小碗,喝得个底朝天。

小时候,二月份,父亲插下丝瓜秧,苗长长,成蔓,沿着瓜架攀援。丝瓜叶和葵叶长得像,叶子上有细毛刺。人在瓜架下钻,一不小心衣服就被叶子染绿,洗都洗不掉。六、七月时,瓜藤上开出一朵朵黄花,花瓣平展,和别的花不同,蕊和瓣都是黄色的,黄得纯粹。花还未败,柄端就长出寸许幼瓜,像一稚童举着一柄小黄伞。幼瓜长得可快,一周就达一、二 尺,最长的有三、四尺,颜色变深,麻点斑斑。

“嫩时去皮,可烹可曝,点茶充蔬。老则大如杵,筋络缠纽如织成,经霜乃枯,惟可藉靴履,涤釜器,故村人呼为洗锅罗瓜。”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记录丝瓜,甚是详实。去年,在一老乡的屋檐下,看到丝絮一样的网状物,正是久违的丝瓜络——老丝瓜风干后的筋络。小时候,我们都拿它洗碗,相当于现在的海绵或钢丝球。

小时候,我妈炒的丝瓜,滑溜溜的,味儿寡淡。三月不知肉味的孩子,唯一的念想就是吃肉,不然,来块豆腐也行。豆腐是道准荤菜,地位仅次于肉。有客来,得买块豆腐招待,请工时,豆腐要上桌,否则会被诟病连豆腐都没有。那些自家地里长的丝瓜、竽头、南瓜等,是连狗都嫌的,可不是嘛,天天吃,没半点油星。那时怎么会想到,这些被嫌弃的无味之物,会成为日后的心头之好。

丝瓜从小吃到大,吃上丝瓜汤,则是工作后。有日,在单位值班,晚饭在食堂点了几个菜,其中就有道丝瓜汤。带班的谢乡结婚没几年,他说,珍囡,等会丝瓜汤我来烧,您歇会。珍囡是食堂掌勺的,她爱吃咸,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和她有同样癖好。谢乡这次亲自动手,从切到煮,全不让珍囡染指。他说,丝瓜汤什么调料都不能放,只要一点点盐就够了。

汤盛出后,碧绿绿的,果然很别致,没想到一条普通的丝瓜可以变得这么美。我隐约有了新的认知,食物不应只是好吃,也应该追求好看,这样才称得上美食二字。确实,之后一次又一次的经验告诉我,食物颜色好了,味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。

成家后,开始自己做饭,我学着像谢乡那样清水煮丝瓜汤。直至生下女儿,丝瓜汤也一直喝着,滋润着烟熏火燎的新手妈妈。后来和人学着丝瓜加蛋,没想到,丝瓜加了蛋,鲜美未减半分,还添了醇厚感,营养成分不用说是更高了。

我算得上是好学习之人,摸爬打滚中,学会了打醇香五谷豆浆, 将鱼蒸起来吃,做各种凉拌菜……对付着将日子过过去了。

我并不随和,但无论到哪,都不会被吃困扰,什么口味都能接受。而吃的经历越丰富,人生百味皆识得时,就慢慢知道了,食物本身的滋味,才是最好的味道。我们所要做的,仅是保持和激发出食物的原汁原味。就如,美总是朴素的。到人生后半程,从审美到胃口都删繁就简了。

这样的体悟却要历尽千帆才懂得。和心路历程一样,我们总要先向外探求,上下挪腾,再慢慢转至向内心挖井,越掘越深。


评论一下
评论 0人参与,0条评论
还没有评论,快来抢沙发吧!
最热评论
最新评论
已有0人参与,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